王华震评《华南海盗》︱清代海盗研究的开山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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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南海盗:1790-1810》 [好文分享:www.ii77.com]

[美]穆黛安著

刘平译

商务印书馆

2019年2月出书

292页,6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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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华震



乍看之下,似乎中国古代的海盗,并不如西方海盗那样疯狂。尽管有郑广南的《中国海盗史》与日人松浦章的《中国的海贼》从通代的角度描述了自唐至宋沿海海贼运动日益频仍的汗青趋势——事实上宋元时期中国海盗运动极为频仍,但不管是绝大多数关于中国海盗的研究,照样公共文化中的中国海盗,大多聚焦于明代后期的嘉靖大倭寇。


正本所谓的倭寇,分为前期倭寇——以日本工资主的元末明初的“倭寇”,和后期倭寇——明代嘉靖时期以中国工资主,日本人、葡萄牙人均有介入的“倭寇”。除了这些形象负面的明代“倭寇”之外,宋代海盗有哪些特点?清代有没有海盗呢?有没有关于他们的通俗小说和片子呢?这些问题在中国的文化邦畿里,并没有很丰厚的储蓄。


美国圣母大学传授穆黛安(D. H. Murray)经由《华南海盗:1790-1810》这本书给我们呈现的,是发生在鸦片战争之前嘉庆年间的粤桂沿海的海盗。此书自1987年出书以来,鞭策了中国海盗史的深入研究,此后的中国海盗史研究者如松浦章、安泰博(R. Antony)等,均受过其影响。如斯书的中文译者、复旦大学刘平传授所说,穆黛安的这本书能够被称为清代海盗研究的开山之作,原因在于她使用材料的完整性——她找到了浩瀚一手的中文档案,也行使了西方材料。



除了嘉靖大倭寇,

还有嘉庆大海盗


清代中期今后,各类民间机要会社组织在全国呈舒展之势。以白莲教和六合会为代表的民间机要会社,渗透进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为什么从清代中叶起头,由民间机要会社激发的动乱会联贯不停呢?历来的注释大略有两种,一种认为是阶级榨取的产品,这些机要会社是合作抗暴的整体;另一种认为是民族榨取的产品,好多机要会社都打着反清复明的灯号。但刘平认为,机要会社的鼓起,某种水平上与文化传统有关,好比乾隆五十一年台湾的林爽文起义,起义师中存在着大量的属于台湾早期移民社会的文化现象——“契兄契弟”,即同性恋整体,这些整体增加了起义师的凝聚力。沟通的同性恋现象也在海盗中普遍存在,1796-1800年,在广东向朝廷递交的二十二份关于海盗的呈报中,引述了多达五十例海盗同性恋事件。


嘉庆时期爆发于华南沿海的海盗大动乱,个中两个男主角,郑一和张保仔,固然名为寄父义子,“其实就是成熟男性与娈童的关系”。贯穿这两个汉子的,是先后嫁给他们俩的广东妓女郑一嫂。


郑一来自于一个海盗世家。据说,郑一的祖先名为郑建,对外传播是郑成功手下,但并没有跟随郑成功前去台湾。南明永历十五年(1661年),郑建经福建海澄县(今漳州市龙海市)来到广州四周的海湾,打鱼为生。郑建身后,其子孙都成为海盗,曾孙郑连福、郑连昌两人都是新安县一带海盗魁领。郑连昌就是郑一的父亲。


其时,在广东广西沿海,存在着无数个小打小闹的海盗团伙,郑一家眷只是个中并不起眼的一支。真正改变他们命运的,是邻国越南发生的改朝换代之战。


1771年,身世越南西山区域的阮岳、阮侣及阮惠三兄弟率领公众起义,推翻了广南国的统治,先后毁灭了北方的郑氏政权以及后黎朝,竖立西山政权。但西山政权并不稳定,它需要更多的水师来巩固政权,很快,中国的海盗雇佣兵成了它的打手。


从1778到1802年,即西山阮朝成立的二十四年间,都与中国海盗连结着亲切的关联。急需海上战力以对于越南南部阮氏家眷以及北方郑氏家眷的西山当局,经由授与官军头衔为诱惑,付与海盗为西山军募集势力的权力。华南海盗与西山政权一拍即合。包罗郑一家眷在内的浩瀚海盗受聘与西山军竖立伙伴关系。在西山当局的承认下,海盗具有封官赠衔的能力,海上掠夺的赃物也按比例与西山政权分派。小股海盗势力是以日渐强大,成为一个个包含“盗魁”“头子”等特别称呼的组织,竖立了一个宏大的海盗系统。


在穆黛安看来,若是一个海盗集体要强大,它的背后离不开某个政权的支撑,这几乎是世界各地海盗的常规。好比,自十六至十九世纪,基地位于北非阿尔及尔、突尼斯海岸的巴巴里海盗(Barbary Corsairs),在奥斯曼帝国的支撑下,俘虏了约八十万至一百二十五万的欧洲沿海基督徒居民,并将他们转卖为奴隶。直到1830年,跟着法国对阿尔及尔的占领,巴巴里海盗失去了运动的凭据地,才被彻底清剿。


在贸易繁荣的近代基督教世界中,这种受到某个政权卵翼的海盗行为加倍遍及,它们被称为“私掠”。这种卵翼行为平日以发放“掳掠许可证”的体式进行,好比1695年12月11日,有名的“基德船主”接管纽约、马萨诸塞和新罕布什尔总督——首任贝洛蒙特伯爵的恳求,对印度洋中的海盗和法国船只开展冲击,为此,英国国王威廉三世向基德发放了“私掠许可证”,并划定其掠获的百分之十归英国王室所有。这个模式与中国海盗和西山政权的相伴相生的关系非常相似。


1802年西山政权倒台后,已经武装起来的海盗们失去后台,他们纷纷驾舟东去,以华南沿海的岛屿作为基地,起头新的海盗生涯。然而此时的海盗,已经和当初的散兵浪人判若云泥,经由越南国内战争的考验与练习,无论是装备,照样人员、规律,都显着提拔了一个档次。他们起头成为清当局真正的心腹大患。


1805年,从越南疆场回到华南沿海的海盗头子们,包罗郑一、乌石二、吴知青、金古养、郑老童、郭婆带、梁宝七人,在郑一的建议下杀青了订定合同,结成海盗联盟。除了郑老童于不久之后在内部纷争中屈膝清廷之外,其他六支海盗分成红、黄、青、蓝、黑、白六旗帮派,结合出海,订立和谈,按照和谈分派赃物。此后,华南海盗势力进入鼎盛时期。郑一向导的红旗帮海盗,是海盗联盟中势力最为壮大的,他们以雷州半岛为中心,甚至在珠江流域都设有据点,最盛时期人数达万人以上。郑一本人不光将美少年张保仔收入帐下,还娶了疍家妓女石氏——这就是将来有名的女海盗郑一嫂。


1807年郑一作古后,郑一嫂敏捷掌握了红旗帮,她嫁给了郑一的“养子”张保仔以巩固权力。在与官府周旋了几年之后,1810年四月,郑一嫂赴广州与两广总督百龄商洽,和谈接管招安,并将舰队鸠合于香山县外海芙蓉沙。四月二十日(1810年5月22日),百龄赴芙蓉沙接管张保仔、郑一嫂屈膝,共计海盗妇孺一万七千三百一十八人、船二百二十六艘、炮一千三百一十五尊、火器两千七百九十八件。


郑一嫂晚年被封为诰命夫人,移居澳门,颐养天年,终局与有名的“加勒比海盗”亨利·摩根(Henry Morgan)相似。十七世纪中期正值英国与西班牙争夺美洲殖民地之际,摩根以牙买加为基地,为英国人抢掠西班牙商船,袭击西班牙在美洲的势力,最后竟被英国封为牙买加总督,得以善终。


然而,除了这些器材方海盗的共通点,穆黛安感觉西方海盗与其时的中国海盗的最大区别,照样规模与持续时间的问题。据她所认识的西方海盗,从来没有哪个海盗集体可以在规模上跨越嘉庆时期的六大帮派的联盟——一个持续了快要十年、跨越万人、且背后失去了政权帮助的海盗联盟。当然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区别:“西方的海盗里面没有女人。” 


电视剧《张保仔》



一个西方女学者,

寻找着东方女海盗


穆黛安的童年在美国中部爱荷华州的一个农场里渡过。爱荷华是一个农业州,三百万生齿稀少地散落在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地盘上,一望无际的农场消散在地平线——空旷,或许这是她的故里与海洋最像的处所。


爱荷华州的治安很好,曾被列为美国治安最好的州。在如许的情况下长大,让穆黛安对冒险有着异样的憧憬。那时,她妄想见到湛蓝无际的海洋,当听到海上一些“抵制政治权势的勇敢者的故事时,我就感应感动无比”。


从小热爱海盗故事的穆黛安,成年后走上了研究海盗的道路。她的芳华期正值美国民权活动如火如荼的时代,女性主义的鼓起让西方的海盗研究视野大为扩展。西方的海盗里没有女性,那么东方呢?穆黛安的博士论文对准了远在东方的郑一嫂。此书恰是在她1979年的博士论文根蒂上大幅增删而成。


1935年,西方的文学界发现了郑一嫂。博尔赫斯在短篇小说集《恶棍传记》中塑造了一个令人胆寒的形象——郑孀妇,她在小说中掌控了亚洲的水域,从黄海一向到越南海岸,都是她的势力局限,被官府招安之后,持续着鸦片私运的勾当。事实上,在此之前,已经有菲利浦·格斯(Philip Gosse)的通俗读物《海盗汗青》The History of Piracy风行于世,博尔赫斯坦承受其影响,并在个中抓取了郑孀妇这个个性光鲜的人物,建造成属于他本身的幻想小故事,此后,中国的女海盗郑孀妇经由西方文豪的加工,进入了世界文学的殿堂。


《海盗汗青》


能够说,西方在很早之前,就经由公共文化的流传,让通俗公众认识到活着界的东方,有一个挺拔独行的女海盗。其流风所及,近年的好莱坞片子《加勒比海盗》中也有东方女海盗的形象,很显着和郑一嫂的形象一脉相承。


片子《加勒比海盗3》中显现的东方女海盗形象


1975年,穆黛安为了她关于华南海盗的博士论文来台湾找材料。在台北“故宫”所藏的“宫中档”里,她找到的材料大多是关于海盗鼓起时期的事件,以及他们与越南西山政权的关系。所以她的博士论文的重点也放在了论述广东内洋与海外的奇特地舆情况,以及海盗在个中的生存与崛起。然而,以这篇博论为根蒂点窜而成的《华南海盗》,却和本来的论文完全纷歧样,多了好多新的材料,讲了好多海盗的懦弱与被招安的故事。这些新的材料,静静地躺在北京第一汗青档案馆,直到八十年月穆黛安的到来。


整个八十年月前期,穆黛安都泡在北京的档案馆里。1979年,她已经完成博士论文,这时候正在着手把论文点窜为一本完整的著作。但这是一个残缺的故事。穆黛安找到了海盗崛起时期的材料,却无法在台北找到海盗若何被清剿的证据。


她在北京交流时代,经由中国人民大学秦宝琦传授的介绍,天天顶着大太阳往一档馆跑,终于在一档馆收藏的浩如烟海的朱批奏折中,找到了这群华南海盗最终向清廷屈膝的证据。除此之外,她还爬梳出了一份极为珍贵的文书。


海盗作为机要社会的一种,其内部的组织架构、人员治理体式、财物举止等等信息,外人不得而知,而传统士医生又不屑于去记载海盗的各种奇异行为,穆黛安发现的这份海盗六大帮派的“结盟书”,就显得尤其珍贵了。


这份布满着其时俚语和错别字的海盗合约,生动显现了中国海盗的“合作精神”——好比每艘船都要挂号在号,设计灯号,不克杂乱;为了防止内部辩说,严禁各股各船为争夺战利品而动武;掠夺货船时,严守先到先得的原则,不克恃强冒占等等。


按理说,对一个问题的研究,中外学者各自以本身的说话优势,发现其各自母语文献中的史料,然后像搭拼图一般拼起来,各出一份力。然则穆黛安的“好运气”在于,她在非母语的中文官方文献中,也发现了中国粹者之前不曾发现的主要史料。“那时候(八十年月)的中国粹界还没有研究海盗的意识”,刘平如许说。没有意识,当然发现不了史料。


此外对穆黛安匡助很大的一份二手文献,来自一位香港的民间学者萧云汉。萧云汉的未刊手稿《1140-1950年中国海盗史》,曾被有名史学家罗香林引用过。穆黛何在香港找到了萧云汉。对她来说,在萧云汉的这本书中,最有价格的是书中汇集的海盗郑氏的家眷谱系。尽管她无从得知萧云汉写这本书的原始材料来自哪里,但她“比对了萧云汉的材料与其他材料,发现都是互相吻合的”,所以决意采信。她去香港拜望萧云汉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位耄耋白叟了。在拜望过程中,他们聊了各类话题,却独独不谈任何有关海盗的事情,像是看头了她的来意一般。“他拒绝认可本身写过这本书,也说本身对海盗一窍不通。”穆黛安回忆道。拜望就如许失败了。穆黛安认为本身再也看不到这本传说中的未刊稿了。然则半年之后,峰回路转。一天穆黛安打开邮箱,发现一个伟大的包裹,打开一看,恰是从香港寄来的萧云汉的手稿!至今穆黛安照样不克懂得萧云汉因何而改变,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助吧。


现在粤语风行文化里,有话剧《张保仔》、有邵氏片子《大海盗》、有亚视的电视剧《张保仔》,满是以张保仔为主角,和郑一嫂在西方的地位相差悬殊。汗青与实际似乎开了一个捉弄人的打趣,汗青上没有女海盗的处所热爱着她的故事,而汗青上有着女海盗的处所则隐去了她的毫光。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当初穆黛安决意研究中国海盗的时候,正本是筹算研究整个东南沿海的海盗,然则深入材料之后,她发现中国海盗的地区特征非常显着,闽浙沿海与粤桂沿海的海盗是对照自力的两个群体,于是她将研究重心转移到了粤桂沿海。至于统一时期闽浙沿海的海盗,稍晚有张中训于亚利桑那大学的博士学位论文《镇海威武王蔡牵:1795至1810年中国海盗的研究》能够参考。本书1997岁首版,本年再版时新添了一篇刘平传授的论文,也是商议浙闽沿海的海盗,他的用意也是想让读者对其时海盗的整体情形有较周全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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